本土化视觉传达设计教育刍议
我国视觉传达设计教育经历了两个大的时期：文革前，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为代表的装潢艺术设计教育为第一时期；第二时期是改革开放后，西方设计理论、尤其是以包豪斯设计基础教育理论为核心的现代设计教育体系的引入，使中国的艺术设计教育得到了迅猛发展。全国各地的美术院校、艺术院校的设计院系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建立。这一现象到九十年代末，发展到了近乎失衡的状态，全国几乎所有的高等院校都建立了艺术设计学科。诚然，经济的高速发展必然要求与之相匹配的艺术设计教育系统，但是我们的艺术设计教育是在尚没有建立起本土化设计教育体系下的盲目发展，是一种近乎无序的“拷贝”。其结果只能是量的膨胀、外表的浮华，这表面的繁荣背后不断暴露出设计教育的苍白与贫弱。以致它无力支撑经济高速发展对艺术设计产业的要求，这是摆在设计艺术教育界的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现代社会生活已经步入信息全球化、经济全球化的时代。包括本土设计在内的本土文化如何在经济全球化背景下获得新生是我们面临的问题。众所周知，艺术不同于自然科学，不可能有泛世界的艺术存在。也就是说艺术必须是具有民族性的，艺术的民族性是文化民族性的反映，是艺术价值的所在。贡布里希在《艺术与错觉》一书中讲到：“我们可以看到比较固定的中国传统语汇是怎样像筛子一样,只允许已有图式的那些特征进入画面。艺术家会被可以用他的惯用手法去描绘的那些母题所吸引。他审视风景时，那些能够成功的跟他业已掌握的图式相匹配的景象就会跃然而出，成为注意的中心。风格跟手段一样，也创造一种心理定向，使得艺术家在四周的景色中寻找一些他能够描绘的方面。”这说明，一个艺术家在创作的过程中都不由自主地按照他本土的特定的传统语汇去表达。同样如美国艺术心理学教授鲁道夫阿恩海姆在他的《艺术与视知觉》中描述过的用焦点透视法画的“池塘与树”和古埃及人画的“池塘与树”的差别。证明了不同的文化源流形成艺术的多元化发展，这就是艺术的民族性。设计是文化的一部分，因此设计也是要具有鲜明的民族性的。至此可能有人要反问：在世界近代设计史中曾出现的“国际主义”设计风格又该如何解释呢？我们应该看到，所谓“国际主义”风格不过是以欧美为中心的设计风格。他们的意识形态、经济状况与文化背景相仿，因此产生了具有国际影响的设计风格。然而，偏居一隅的斯堪的那维亚国家则非常重视本国的传统风格，王受之先生在《世界现代设计史》中这样记述：“早在20世纪初期，瑞典、丹麦和芬兰三个国家已经明确了设计在发展国民经济中的关键作用。当欧洲进入‘新艺术’运动时，这三个国家也同时产生了自己模式的‘新艺术’运动。并且在家具、陶瓷、玻璃器皿、金属制品、纺织品设计以及传统工艺品设计上得以发展。这三个国家都非常小心翼翼地建议政府部门制定了政策，以保证传统工艺在工业化发展时期不至于受到损害。它们都希望能够把传统与现代工业设计结合起来，它们称这个努力的方向为发展“工业艺术”。谈到瑞典设计，书中说：“他们强调现代主义的功能主义原则，但是，同时也强调图案装饰性、传统与自然形态的重要性。他们认为，现代主义的这两个方面不是矛盾的，而应该是统一的。如果能够做到统一，那就是瑞典的现代主义，而不是德国的，或者国际主义的。他们通过采用自然材料，如木料，皮革，加上高度重视人体工程学因素的设计细节，注重舒适性、安全性、方便性，从而为瑞典现代主义设计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而亚洲国家中的日本设计，则走出了一种传统与现代双轨并行的体制。王受之在《世界现代设计史》一书中说：“世界上很少国家能够在发展现代化时完整地保持、甚至发扬了自己的民族传统设计，也很少有国家能够使两者并存，同样得到发扬光大。日本在这方面为世界，特别是为那些具有悠久历史传统的国家提供了非常有意义的样板。”这样我们可以澄清一个概念：绝对意义的世界性与国际化是不存在的。设计应该呈现的是不同地域的民族性。那种以欧美为范式的所谓国际化风格并不是泛世界性的风格。只是由于欧美的范式能以强大的经济实力为后盾，使其当然地具有广泛的世界意义；同时由于国际政治的复杂问题，文化殖民的因素也是其重要原因之一。但是，再强大的所谓国际化、世界化也不可能掩盖众多国家的民族设计的多元性。这种多元性是由多元的民族精神、民族文化传统和民族独特的审美情趣决定的。而且只有这种多元性才能使不同民族的设计更具有本民族特征、更具有群众性、更具有长久的生命力。
强调设计的民族性与本土化，并不是否定有些在设计发展史中具有较大影响的设计风格。当一种风格契合了当下的经济发展和较广泛的审美情趣，它就可能具有广泛的世界影响，但其终究不会形成所谓的世界“大一统”。而且之所以其具有广泛的世界影响，它首先必须是某一民族的，或具有相同、相似文化背景的一些民族的。具有某一民族的设计个性是其构筑广泛世界影响的利器。我们举一个语言学的例子：在上世纪中，曾经出现一种所谓“世界语”，据说有望成为国际上通用的语言，使语言交流无障碍化。但是推行几年，影响极微，近来人们也慢慢淡化它了。这种所谓的“世界语”不但不会完全取代世界现存的所有民族语言，而且它甚至连“英语”这一种语言的地位都不撼动！英语的这种世界性说明它首先是民族的，有坚实的民族文化背景。同时由于历史上的殖民因素使其形成在国际语言交流中重要作用。但是同样英语永远不会完全取代所有世界现在通行的民族语言，不会形成世界语言的“大一统”。这与我们谈论的设计具有相同的特征。
既然本土设计有存在的必然，那么如何使本土设计发展壮大，在世界设计之林有其应的地位，这要从挖掘、整理、继承民族文化传统入手。
本土化视觉传达设计教育体系的建构
视觉传达设计的形式绝大部分是平面的，这就跟中国传统的图形设计、绘画、书法等不同形式的文化传统有密切的联系。同时又受到中国传统哲学、传统美学和传统设计思想的影响。
1、强化中国传统哲学思想教育
哲学在中国文化中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冯友兰先生在《中国哲学简史》中这样描述：“但是中国人不那么关切宗教，是因为他们太关切哲学了。他们的宗教意识不浓，是因为他们的哲学意识太浓了。他们在哲学里找到了超越现实世界的那个存在，也在哲学里表达和欣赏那个超越伦理道德的价值，在哲学生活中，他们体验了这些超越伦理道德的价值。”
儒家推崇的“仁”与“义”、“中”与“和”，墨子提出的“兼爱”，孟子的“性善说”，道家的“天人合一”，《易经》的“阴阳”观念，程朱“理学”，陆王学派的“心学”都是中国古代思想的丰厚遗产。以至古代的教育都是从《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开始，连儿童诵读的识字读本《三字经》里的第一句话“人之初，性本善”都是孟子的“性善说”。只是到了近代西学的引进，中国可以说出现了传统文化的断层。但是既使这样，中国传统哲学的思想在中国的文化意识形态与人的行为规范中仍是根深蒂固的。设计作为文化的一个分支，是为人的设计。因此不了解中国传统哲学，就不可能创作出具有中国特色的好的设计。这是我们当前视觉传达设计艺术教育甚至全部教育所欠缺的。
2、强化中国传统美学思想教育
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蕴含了丰富的美学思想。著名美学家李泽厚先生总结的中国美学思想六大特征为：“第一，高度强调美与善的统一；第二，强调情与理的统一；第三，强调认知与直觉的统一；第四，强调人与自然的统一；第五，富于古代人道主义的精神；第六，以审美境界为人生的最高境界。”而按照杭间先生总结的中国古代工艺美学思想大致可归纳为以下六大特征：“第一，重已役物――以人为主体是工艺美学思想的基石；第二，致用利人――强调实用，讲求功能是工艺美学的重要前提；第三，审曲面势，各随其宜――工艺美学的最高标准是适应生活方式；第四，巧法造化――强调人与自然的和谐；第五，技以载道――强调道器的统一是工艺发展的必由之路；第六，文质彬彬――形式与内容的统一，功能与装饰的统一。”
中国传统的美学思想对现代的视觉传达设计有极强的指导意义,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现代视觉传达设计不单纯是一种设计行为或市场行为，它更应该是一种文化行为、美学行为、精神行为。一个有责任感的视觉传达设计师应该肩负起传承艺术精神的使命。
3、强化中国传统图形的教育
中国传统图形是中华五千年文明积淀下的丰富的文化遗产。它包括造型丰富的建筑纹饰，寓意丰富的民间传统纹样，瑰丽多彩的服饰、器物图案等等。虽然在以往的视觉传达教育体系中，包含着传统图形的教学环节，但是往往流于浅陋，我们应该更系统地研究传统图形系统，研究传统图形所呈现的文化内涵与精神内质。曾有一时，设计界风行所谓传统回归，就是把传统图形简单移植进自己设计作品中，标榜继承传统。这种简单的移植表明我们在传统的继承上“缺课”太多。香港著名设计师靳埭强先生在设计香港回归纪念邮票时的创意,可给我们以很好的启示。整组邮票左右展开，巧妙用中国传统的散点透视法，将不同角度的香港风光融合在一幅长卷中，运用写意手法全景式地展现了香港风光，使画面信息量达到最大饱和度，堪称本土设计的典范之作。
4、强化汉字文化教育
汉字是五千年文明史的表达符号，汉字文化是中国文化的内核。中国地域广袤，单就汉民族语言而言，各地方言差异极大，是什么得以维系统一的中华文明，历五千年承袭不衰？从文化学角度看，独立的汉字文化是其中最重要的因素。汉字文化包含两个在世界文字史上独特的现象，一个是象形表意的特征，二是汉字文化创造了书法这种独特的艺术形式。象形从本质上说就是视觉传达设计，象形是对事物具象形态的归纳、提炼，从而形成一定符号完成形象的传达。当代众多视觉传达设计师无论在标志设计、海报设计等方面都在尝试以汉字为设计元素，并且取得了很大的成就。汉字的书法在视觉传达设计中更为重要。现代社会高度机械化的工业文明使人们越来越追求人本的回归，书法字体的率性与自由恰好契合了人们的这种需求。另一方面，书法也可以看成一种抽象的视觉传达设计语言。赫伯特里德在《现代绘画简史》中认为：“抽象表现主义作为一个艺术运动，不过是书法的表现主义的扩展和苦心经营而已。它与东方的书法艺术有着密切的关联，道理也就在此。”
5、强化中国传统设计理论教育
当前的视觉传达设计专业院系中，多半没有开设《中国设计史》课。因为中国设计史的研究也尚在起步阶段，已付梓的几本《中国设计史》大多仍沿袭《中国工艺美术史》的架构，事实上我们对于中国设计史的研究、教学应用是远远不够的，与工艺美术史相区别的设计史更多地关注人的问题，从功能与人及人的生活方式的关系的角度来审视古代的设计作品，这对我们今天的视觉传达设计同样具有现实意义。
在经济日益全球化的今天，文化的交融是必然的，但是如何在学习西方现代设计先进经验的同时,发展具有中国特色的本土视觉传达设计和设计教育是摆在我们面前的重要问题。在世界范围内的传统文化“回溯”大潮中，我们的视觉传达设计教育应该本着承袭传统、凸现本土文化的精神，逐步建立起既现代又本土化的视觉传达设计教育体系！
参考文献：
[1] 赫伯特里德 著《现代绘画简史》，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79年。
[2] 鲁道夫阿恩海姆 著《艺术与视知觉》，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年。
[3] 贡布里希 著《艺术与错觉》，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04年。
[4] 李泽厚 刘纲纪 著《中国美学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7年。
[5] 杭间 著《中国工艺美学思想史》，北岳文艺出版社，1994年。
[6] 冯友兰 著《中国哲学简史》，新世界出版社，2004年。
[7] 杨琪 著《艺术学概论》，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年。
